你以為你在溝通,其實你只是在證明自己
真正的同理,從與自己連結開始
文/CC Coach 陳啟昌|ICF PCC Coach・尚昕同頻商學院創辦人
ㄧ、為什麼我們愈溝通,反而愈聽不見彼此?
在企業裡,我常看到一種很熟悉的場景。
兩個部門都很專業,也都認為自己是在為公司好。Marketing 認為市場機會稍縱即逝,Sales 認為客戶現場有它的複雜度;Commercial 想的是如何把生意往前推進,Compliance 在意的是公司究竟承擔了多少風險。
問題往往不是誰比較有道理,而是當意見不同時,我們很容易從「一起解決問題」,走向「證明誰是對的」。
曾經有一家醫藥公司的市場環境突然改變。競爭產品原本受到的給付審查限制取消,第一線業務很快感受到壓力。
業務主管說:「現在競爭產品不需要事先審查,我很擔心新病人進來之後,醫師會先使用競爭產品。」
產品經理回答:「可是根據國際癌症用藥指南,如果醫師這樣選擇,其實是不符合治療原則的。」接著,他拿出二十多頁的國際用藥指南。
業務主管反問:「所以,你是要我去跟醫師說:『你這樣使用是不對的』,是嗎?」
產品經理回答:「資料都已經準備好了,只要把證據跟醫師講清楚,他就不該這樣使用。」
業務主管最後說:「可是醫師已經開始用了。那下次你跟我們一起去,你示範一次給我們看,怎麼跟醫師談,怎麼讓他改變處方選擇。」
兩個人都認為自己在解決問題。一個站在市場與客戶現場的位置,一個站在醫學證據與產品策略的位置。雙方都沒有錯,卻愈說愈聽不見彼此。
後來業績明顯下滑。業務怪行銷沒有策略;行銷則怪業務不夠專業。真正需要解決的問題——「市場改變後,我們要如何一起回應?」——反而消失了。
組織心理學家、領導團隊顧問 Roger Schwarz 曾在《Harvard Business Review》指出,當團隊成員都相信「我理解情況,而且我是對的;不同意我的人只是沒有理解」,就容易形成一個 vicious reinforcing cycle——惡性強化循環。他寫道:
“The more people try to prevail, the more people stand their ground.” 一方愈想讓自己的立場勝出,另一方就愈堅守自己的位置。
這正是我在課堂上常說的:我愈想讓你懂我,你愈防衛;你愈防衛,我愈想證明自己。
很多時候,雙方冰山下可能都有正向意圖:Marketing 想守住產品價值,Sales 想守住客戶與業績;但到了冰山上,卻可能以指責、防衛、互相否定的方式呈現。

如果夥伴之間持續內耗,外部甚至不需要敵人。
一旦對話準備輸贏,就很難真正同框、同理、同行。
二、同框、同理、同行:追求的是「一致」
「同框、同理、同行」不是三個線性階段,而是追求一致時,三個必須同時被照顧的面向。
這與薩提爾(Virginia Satir)所談的 Congruence——一致 相呼應:我們既看見自己,也看見他人與情境。
同框:不犧牲事實,讓事情與情境被完整看見,形成共同畫面。
同理:不犧牲彼此,讓自己與他人的內在都被理解。
同行:不犧牲共同目標,讓彼此能共同選擇、共同承擔、共創共榮。
如果事情解決了,卻有人長期委屈,不是一致。如果彼此都被理解,但問題始終沒有往前,也不是一致。如果大家表面同行,卻只是因為權力或壓力而勉強配合,也不是真正的一致。
所以,同頻領導學追求的不是「誰說服誰」,而是:事情能被處理、彼此能被理解,而且最後還能一起往前。
三、外在只有一句話,內在可能已經發生一整個故事
我曾經歷過一次管理者交接。
新任總經理到任不久,問一位重要主管:「你跟前任總經理共事多久?」主管回答:「四年。」
當下,他心裡期待的是:「新老闆想認識我,也許這是一個建立連結的開始。」結果,總經理只回了一句:「了解。」
幾天後,新任總經理在主管會議上說,前任總經理過去做的一些活動與會議,他大多不會延續,因為希望大家更專注在工作與任務達成。
如果只看表面,這只是一位新主管在表達自己的管理哲學。但這句話進到另一位主管的內在世界後,卻變成:「過去很多做法都是我和前任主管一起設計的;如果這些都不要,那我的價值還重要嗎?」再往下一層甚至變成:「前任主管走了,也許我也該走了。」
幾個月後,公司失去了一位重要主管。
外在可能只有一句話,內在卻可能已經發生一整個故事。
溝通是心的連結,不只是腦力的激盪。
四、同理自己:Emotion is a Sensor
主管要先能放過自己,才有可能放過別人。
很多主管從小被教導:專業的人不能有情緒、主管應該理性、遇到挫折就要趕快調整。但把情緒壓下來,不代表情緒不存在,更不代表別人感受不到。
Emotion is a sensor.
情緒不是敵人,它是一個感應器。它提醒我們:此刻有什麼事情對我如此重要?
有一位主管曾經爭取全國業務主管的職缺。他花了好幾天準備申請資料,整理自己的理念、績效與未來想帶領團隊的方向,最後卻連面談的機會都沒有。
我問他:「你當下最強烈的感受是什麼?」他說:「不公平,也很挫折。」
再往下談,他真正受傷的不只是「沒有升遷」,而是:「我的努力有沒有被看見?」「我的能力有沒有被公平評估?」
當他開始看見這些感受、想法與需要後,我再問:「在你不能控制的部分之外,你還能為自己做什麼選擇?」
公司現在不升我,我先升級自己。Think like a CEO,先讓自己準備好。
接著,他把自己的區域當成一個營業處經營,也開始把團隊夥伴當成未來的區域主管培養。一年後,他真正走上那個位置。
同理自己,就是重新跟自己連結。感受自己的感受,看見感受背後的想法,再理解自己真正的需要與期待。
接受現在發生的事,不代表認同或放棄,而是不再把能量耗在無法改變的地方,重新回到自己可以選擇的位置。
Tara Brach 在《全然接受這樣的我》中寫道:
“When we put down ideas of what life should be like, we are free to wholeheartedly say Yes to our life as it is.”
接受,不是認輸,而是不再被已經發生的事情牽著走。當我停止把能量耗在「事情本來應該怎樣?」,我才有空間回到「現在的我還能選擇什麼?」而我也願意為自己的選擇負責。
感受 → 想法 → 需要/期待 → 選擇
Listen to your heart. 聽見自己的心。
五、我訊息:不是把情緒丟給別人,而是為自己的內在負責
當我們開始看見自己的情緒、想法、需要與期待,下一個練習是:怎麼把自己真實地說出來,卻不把對方推進被告席?
這就是「我訊息(I-Message)」的價值。
Thomas Gordon 將 I-Message 系統化發展成一種不責怪、不批判的表達方式。它真正重要的,不是把句子從「你」換成「我」,而是改變我們在關係中的責任位置。
職場不是不能有情緒,而是不能要求別人為你的情緒負責。
「都是你害我這麼生氣」看似在表達情緒,底層卻是在說:「我的情緒是你造成的,所以你要負責處理。」這很容易讓關係進入受害者與加害者的位置。
成熟的我訊息則是:我的情緒、想法、需要與期待,我負責;同時,我也邀請你為你的內在世界負責。
實際表達時,我會請學員先從可觀察、可核對的事實開始,再整理自己的感受、想法、需要與期待,最後重新把對話打開,邀請對方也說出他的內在世界。

我訊息|五個表達焦點
面向 | 核心問題 | 建議句型/關注焦點 |
① 事實/情境 | 發生了什麼? | 當我看到/聽到____時…… |
② 我的感受 | 我現在有什麼感受? | 我感到____…… |
③ 我的想法/在意 | 這件事對我意味著什麼? | 因為我會想到____/我很在意____ |
④ 我的需要/期待 | 我真正需要的是什麼? | 我真正希望/期待的是____ |
⑤ 邀請對話 | 如何讓對方也進入對話? | 我想了解你的看法,我們可以一起談談嗎? |
例如,不是:「你根本不尊重我的意見。」而是:
當剛才我的建議還沒有被討論,會議就直接進入下一個議題時,我有些失落。因為我很重視自己能參與這個決策,也希望我的觀點被充分理解。我想知道,你當時的考量是什麼?
我訊息不是話術,而是一種責任位置:
我先站回自己的位置,再邀請你站回你的位子。
Talk from the heart.
六、同理他人:你現在站在對方的哪裡?
同理不能只停在自己。
我在教練對話中,很常問 Coachee 一個問題:
你剛才說這些話時,你站在對方的哪裡?對面?側面?還是旁邊?
如果我站在你的對面,我最容易看到的是:「你的問題。」但如果我願意走到你的旁邊,我才開始問:「你現在究竟看見了什麼?」

這與 Carl Rogers 對 empathy 的理解相近:進入另一個人的內在參照架構,彷彿從他的世界去感受與理解,同時仍保有 “as if” 的界線。
這也讓我想到存在主義精神科醫師 Irvin D. Yalom 在《The Gift of Therapy》中一個很有畫面的比喻:
“Looking through the patient’s window”
從病人的窗戶往外看。
Yalom 後來進一步說明,這個比喻的重點,是讓自己進入對方的經驗世界(experiential world of the other),試著看見他所看見的世界。
真正的同理,不是站在自己的窗前猜測對方,而是願意走到他的窗邊,理解他所看見、所感受與所在意的。
同理不是同意,也不是同情。
同理,是站到對方旁邊,跟著他一起看他所看見的;接住對方,而不是討好對方。
護理教育學者 Theresa Wiseman 在 1996 年發表於《Journal of Advanced Nursing》的〈A Concept Analysis of Empathy〉中,進一步整理出同理的四個核心特徵:看見對方所看見的世界、不加評斷、理解對方的感受,以及把這份理解傳達給對方。
最後一點尤其重要。同理不只是「我心裡覺得我懂你」,而是要讓對方能感受到:「你真的有在理解我。」
所以真正的同理不是:「如果我是你,我會怎麼想?」而是:
如果我是你——帶著你的經驗、角色、價值觀、擔心與期待——這件事情對你究竟意味著什麼?
這也呼應 Stephen Covey 的第五個習慣:Seek First to Understand, Then to Be Understood——先理解,再尋求被理解。
但理解不能停在猜測。我們還需要把自己的理解帶回對話,邀請對方核對。這正是我使用「同理核對」的原因。
同理核對|四個表達焦點
面向 | 核心問題 | 建議句型/關注焦點 |
① 看到/聽到的事實 | 我真正聽見了什麼? | 我聽到你說____…… |
② 感受到的情緒 | 對方可能有什麼感受? | 聽起來你可能感到____…… |
③ 理解其在意 | 他真正重視什麼? | 因為你好像很在意/期待____…… |
④ 核對 | 我的理解正確嗎? | 我理解得對嗎? |
我訊息,是我對自己的內在負責。
同理核對,是我對你的內在保持好奇。
七、從「年輕人不行」,走向「我真正想創造什麼?」
有一位主管抱怨:「現在年輕人的耐受性差、忠誠度也不好,月底業績沒達標還是準時下班。」
如果我直接反駁他,只會讓他更加防衛。所以我先同框:「先把『耐受性差』『忠誠度不好』這些判斷放旁邊,你具體看到或聽到哪些行為?」
他說:「客戶已經不高興了,有些同仁還沒有察覺;月底業績差,也不像我們以前一樣主動多跑幾個客戶。」
我再問:「看到這些,你最強烈的感受是什麼?」他說:「無力。」再問:「這份無力告訴你,你真正重視的是什麼?」他回答:「我其實很希望他們成長。」
接著我問:「如果你不是站在他們對面評估,而是站到他們旁邊,你覺得他們正在看到一個什麼樣的世界?」
他沉默後說:「其實我不知道。我一直假設他們應該跟我們以前一樣。」
最後,我問:「如果把不能控制的部分放下,你真正想創造的是什麼樣的團隊?」
他說:「有當責、願意成長,而且不是因為我逼他。」下一次一對一,他決定只做一件不同的事:「先問,再說。」
這段對話裡,同框、同理自己、同理他人與同行並不是依序完成,而是不斷來回校準:
我們有沒有看見同一件事?
我有沒有看見自己?
我有沒有真正理解你?
我們還能不能一起往前?
八、從「我 vs. 你」回到「我們 vs. 問題」
回到一開始的 Marketing 與 Sales。
如果這場對話重新來一次,真正的差別不是誰比較會說,而是雙方能不能從「我要證明我是對的」,重新回到同框、同理與同行。
業務主管可以先同框事實:
現在政策改變後,競爭產品的使用限制降低,而且我們已經看到部分醫師開始改變處方。我的擔心是,新病人可能快速流向競爭產品。
產品經理不急著再丟資料,而是先核對:
我聽到你真正擔心的,不只是業績,而是第一線已經看到醫師行為改變;如果我們沒有新的溝通策略,Sales 可能來不及反應,是嗎?
業務主管回答:
對。我不是不要醫學證據,而是如果我們只拿二十多頁資料跟醫師說,他很可能根本不會聽。我需要的是一套醫師真的願意聽、業務也能使用的對話方式。
這時候,產品經理也可以用我訊息表達自己:
我其實也很焦慮,因為我很在意治療定位不能因競爭壓力被犧牲。我希望我們既守住醫學證據,也找到客戶願意聽的表達方式。
業務主管再核對:「所以你真正想守住的是治療定位與證據,而不是要求我們照本宣科,對嗎?」
「對。」
到這裡,兩邊終於不再是 Marketing vs. Sales,而是一起面對同一個問題:
我們如何把正確的醫學證據,轉化成醫師願意聽、第一線也能有效使用的溝通策略?
接下來的「同行」也可以非常具體:Marketing 把二十多頁資料重新濃縮成三個核心訊息;Sales 提供真實客戶情境與常見異議;雙方一起設計、演練醫師對話,再根據實際拜訪結果持續修正。
你會發現:問題沒有消失,差異也沒有消失。真正改變的是,彼此不再準備輸贏。於是,差異才有機會從對立,轉化成解法。
真正的轉變,不是從「你錯我對」變成「大家都沒有意見」,而是從「我 vs. 你」回到「我們 vs. 問題」。
九、同頻一致:四個持續校準的焦點
如果要把同頻領導學放進一場真實對話,我會保留四個焦點,但不把它們當成一條流程。它們是在對話中反覆校準的四個位置。
同頻一致|四個持續校準的焦點
面向 | 核心問題 | 關注焦點 |
同框|Context | 我們真正面對的是什麼? | 共同事實、現況與目標 |
同理自己|Self | 這件事在我內在發生什麼? | 我的感受、想法、需要與期待 |
同理他人|Other | 這件事在你的世界意味著什麼? | 你的感受、想法、需要與期待 |
同行|Us | 怎麼做才能讓事情與彼此都往前? | 共同選擇、共同承擔、共創共榮 |
真正的對話,需要不斷確認:事情有沒有被看清楚?我有沒有看見自己?我有沒有真正理解你?我們還能不能一起往前?
事情被解決。
彼此被理解。
而且我們還能共同往前。
這就是我所說的:一致。
結語、同理,是讓我們回到一致
很多人以為,同理只是一種溝通技巧;也有人擔心,一旦同理別人,就意味著要退讓、配合,甚至委屈自己。
但我愈來愈相信,真正的同理恰恰不是這樣。
我在課堂上常說:
委屈如果真的能求全,才值得委屈;但很多時候,委屈並不能求全。
因為一段關係如果長期建立在其中一方壓抑自己的感受、需要與期待之上,看起來可能很和平,內在卻未必真正一致。
真正的一致,不是犧牲自己成全別人,也不是否定別人來證明自己,而是:
我能看見自己,也願意看見你。
我不需要放棄自己的立場,才叫同理;我也不需要要求你放棄你的立場,才能繼續合作。
真正的同理,不是急著說:「我懂你。」而是帶著一份好奇與尊重說:「我願意理解你。」
當事情能被同框,自己與他人都能被同理,我們才真正有機會同行。不是靠誰輸誰贏,也不是靠誰長期忍耐,而是在彼此都被看見的基礎上,共同找到一個可以往前的選擇。
同框:事情被看清楚。
同理:自己與他人都被理解。
同行:彼此願意共同選擇、共同承擔、共同共榮。
三者不是三個階段,而是三個需要同時被照顧的面向。當三者都成立,就是我所追求的:
一致。
自覺,才能覺他。
References|參考資料
• Schwarz, R. (2015, July 7). How to Break Through Deadlock on Your Team. Harvard Business Review.
• Satir, V., Banmen, J., Gerber, J., & Gomori, M. (1991). The Satir Model: Family Therapy and Beyond. Science and Behavior Books.
• Gordon, T. (1970). Parent Effectiveness Training. P. H. Wyden.
• Rogers, C. R. (1959). “A Theory of Therapy, Personality, and Interpersonal Relationships, as Developed in the Client-Centered Framework.” In S. Koch (Ed.), Psychology: A Study of a Science, Vol. 3: Formulations of the Person and the Social Context (pp. 184–256). McGraw-Hill.
• Wiseman, T. (1996). “A Concept Analysis of Empathy.” Journal of Advanced Nursing, 23(6), 1162–1167.
• Yalom, I. D. (2002). The Gift of Therapy: An Open Letter to a New Generation of Therapists and Their Patients. HarperCollins.
• Brach, T. (2003). Radical Acceptance: Embracing Your Life With the Heart of a Buddha. Bantam Books. 中文版:《全然接受這樣的我:18個放下憂慮的禪修練習》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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